十三、落井(2 / 2)

唐人叶子 安竹武 4137 字 5个月前

郭三将她引到石厅外僻静处,说道:“这裏是袄教第三城的总坛所在,你怎么会到此地?倘被人知道你是私自混入的,定然性命不保。”小宴吐了吐舌头道:“好家伙!那些人这么凶吗?”便将按羊皮地图的指引一路到此等事简略说了,又问道:“你又怎么会到这裏的?”郭三道:“实不相瞒,我下茅山是为了寻找师兄韦法昭,他在十五年前去敦煌办事,一去便再没有回来。我们都道他早已不在人世,前些日子江湖上却传言他又在长安出现,茅山便派我来查访此事。我到了长安一路寻访,方知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瓜州东南的火井洲。谁知到了火井洲,师兄没找到却查到袄教第三城的总坛设在此地。袄教向来暗助突厥,于大唐不利,我们茅山弟子又素有护国佑民之任,寻访师兄的事只得先放上一放。我便找了个机缘混进这袄教第三城,打算看看他们究竟在搞什么鬼。”小宴道:“你可有查到什么?”

郭三道:“说来袄教里也是乱纷纷,这第三城里又分成了红白两派。红派的首领叫作乌古斯,是教中的叶尔勃。”小宴道:“叶尔勃是什么?”郭三道:“叶尔勃是袄教中的要职,意为‘火之祭者’,主持祭火仪式。红派里多是胡人,占了教中多数,而白派中多是汉人,首领是薛仲坛主。这两派一直不睦,如今又到了推选新城主之时,更是明争暗斗个不休。待会儿裏面说僵了,只怕会动起手来。此地很是麻烦,不宜久留。”小宴笑道:“我最爱瞧热闹了。眼看有场好戏,怎能不瞧瞧就走。”郭三道:“打打杀杀可不是什么好戏,我还是送你早些出去吧。”小宴却只是摇头,郭三见劝不动她,便从一扇石门里取出两个毛囊,递了一个给小宴,叹道:“你若执意不走,凡事须听我的言语。一会儿进去,你也学旁人从囊中取出袄神像来祭拜,休要言语,不可惹事。”小宴道:“依你就是。快走,快走。”

两人重进石厅,见众人祭祀圣火已毕,都站起身来。乌古斯道:“咱们再祭奠城主英灵。”将手中毛囊解开探手进去,小宴只道他也要取出幅毡子,谁知他从囊中提出的竟是个十一二岁大的小童。乌古斯高声道:“城主他老人家归天,咱们原本应该以血泪祭他。可如今城主大仇未报,我袄教神兵也落到他人手中,咱们每滴血都要为敌人而流,今日便用这童儿代祭。待放过血再将他用大锅烹煮了分与众兄弟。”小宴忍不住问道:“什么叫作血泪祭?”郭三低声道:“是一种丧礼,在死者灵前以刀划面,七度而止,称为血泪祭。这孩子可要糟糕了……对了,不是刚叫你休要言语,怎么又开口说话?”小宴惊道:“这是什么破规矩?他要划就划自己脸好了。他自个儿怕疼,就抓个小孩来顶缸算什么?又怎么还要烹煮那孩子?”小宴这一大声说话,惹得许多人回头,连圣火旁的薛仲也仔细打量了她几眼。只是白袍人众看她都饱含赞许,红袍人众看她却是满眼不悦。

乌古斯一手取出把明晃晃的弯刀,一手拽住小童的头发,正要下手,忽觉手背一震,弯刀险些落到地上。乌古斯急忙抬头,见薛仲袍袖微微抖动,知是他出手相扰。他心裏暗自提防,口中却颇为恭敬,说道:“薛坛主莫非有什么指教?做兄弟的洗耳恭听。”薛仲道:“不敢。我只是寻思为城主报仇,大伙儿流多少血都没什么可说的。可血泪祭是自古相传的规矩,历代叶尔勃都是将刀剌在自己面上。打乌古斯叶尔勃这裏改了,怕是不太妥当吧。”血泪祭本是突厥古礼,需祭者自划面孔,血泪交下,因这礼法太过残忍,也常有用祭牲替代的。薛仲这么说,却是逼乌古斯不得用童儿代祭,而要自流鲜血。乌古斯脸色一变,不知如何作答,转头去看颇黎。颇黎会意,咳嗽一声道:“薛坛主,规矩是祖宗定的不假,可未必条条都合于今日。因时而改,也是有的。”袁大牙怪叫道:“规矩便是规矩,你说要改便改,你以为你是谁?是城主吗?是教主吗?还是袄神爷?”此言一出,白袍人众都是一阵哄笑。

颇黎脸色不改,说道:“原来城主便能改这规矩。既然大伙儿有争执,何不先推出新城主来,说明规矩再祭奠阿赫莽城主。咱们城中弟兄十之七八都在这裏,不如按人头计算推选城主,若是愿奉乌古斯叶尔勃为城主便请站到我颇黎身边!”第三城弟子中红派占了多数,他鼓动众人按人头推选城主,自是稳操胜券。红派弟子听了,都是纷纷叫好。袁大牙怒道:“你们人多,如此选法自然你们获胜。袄教城主历来由上任城主指定,几时改了规矩?”颇黎冷笑道:“又是规矩!按照规矩自然是上任城主指定,可阿赫莽城主不幸身故,未曾留下遗命。依袁兄之见,又该如何定这城主之位,方能让大伙儿人人心服口服?”袁大牙被他问得一时语塞,说道:“这个……这个,总得想个万全之策……”可万全之策究竟是什么,却又说不上来。颇黎见他答不上来,更是气盛,说道:“袁兄怕不是要大家伙儿抓阄来定谁作城主吧?袁兄骰子双陆样样精通,我看抓阄定城主,十有八九就是袁兄了。”这次红袍人众哄堂大笑,袁大牙却给气得浑身发抖,说不出话来。

哄笑声中,薛仲忽然开口道:“若是阿赫莽城主在天有灵,他会如何来定继任人?”众人立时静了下来,颇黎道:“倒要请薛坛主说说。”薛仲道:“我猜他必定会说:‘谁能捉得杀我之人,寻回袄教神兵,便奉谁为城主。’不知乌古斯叶尔勃是不是也这么想?”众人听了,纷纷点头。乌古斯说道:“不错。谁能替城主报仇,找回袄教神兵,咱们自然奉他为主。”颇黎却甚是精明,说道:“若是城主的仇一时不能报得,那神兵一时不能寻得,这许多兄弟,谁来统领?家不可一日无主,咱们这就推选出一位代理城主!诸位兄弟,愿奉乌古斯叶尔勃为城主的请站过来!”两百名红袍人众顿时聚到颇黎与乌古斯一侧。厅中众人全盯着薛仲,只见薛仲笑道:“叶尔勃,你刚才说的话是否算数?”乌古斯道:“乌古斯的话就像疏勒河的水,从不往回流。”薛仲道:“好!咱们刚才说定谁能替城主报仇,找回袄教神兵,就奉谁为主。眼下城主的仇虽然尚未能报,可袄教神兵却有人取回来了。”众人面面相觑,大厅中寂然无声,都不知他所言何意。过了良久,颇黎哈哈一笑,说道:“薛坛主,你莫不是在说笑吧?”薛仲一指站在远处的小宴道:“你,请上来说话。”

小宴与郭三都吃了一惊。小宴低声道:“这下可糟糕了,想必我面生,给那白胖矮子看出来了。”郭三摇头叹道:“叫你别说话,非不听劝。多半又得打架了,我陪你过去吧。”小宴嘻嘻笑道:“他们那城主大人都打不过我,这些虾兵蟹将有什么可怕。”两人走到圣火前,薛仲对小宴道:“你与大伙儿说说姓名。”郭三抢着答道:“薛坛主,她是新入教的弟子叫作小宴。”薛仲点点头,对乌古斯道:“便是这名弟子取回了神兵。”颇黎笑道:“大伙儿谁不知道,城主的神兵是能断金刚矛。还请薛坛主快将这神矛请出来给大伙看看。”薛仲并不答话,忽然探手呈虎爪之形,朝乌古斯凌空一抓,竟似有金铁划空之声。乌古斯脸色微变,双掌一合,真气护体,周身红袍翻滚。薛仲那一抓的劲力攻到身旁,只听砰的一声,已尽被消解,乌古斯却也连退了两步,待退到第三步时,双掌猛分,霎时间一道火龙从圣火中腾起,朝薛仲疾射而去。薛仲袍袖挥动,拂在小宴臂上。小宴只觉一股大力袭来,手臂不自觉往上一抬。那道火龙笔直射到,啪的一声巨响,正击在小宴臂上所缚的盾牌正中,顿时火光四溢,金星飞舞,照得众人都睁不开眼。

飞起的火花落在地上,发出嗤嗤声响,过了一会儿方才熄灭。薛仲道:“乌古斯叶尔勃,得罪了。你这炎龙咒又进境不少啊!”又指着小宴臂上的盾牌,朗声道:“这便是我袄教神兵鲛珠盾!被乌古斯叶尔勃的炎龙咒击中,就是生铁也能给烧熔了,可大伙儿看这盾牌竟是毫无异状!”乌古斯道:“薛坛主,你究竟何意?”薛仲道:“你我商定,谁寻回袄教神兵,就奉谁为城主,却没说定这神兵一定是能断金刚矛。鲛珠盾是我教散失多年的三大神兵之一,今日回归袄教,又顺便替第三城定下了一位新城主,实在可喜可贺。叶尔勃总不会想让疏勒河的水倒流吧?”说罢双目如电盯着乌古斯。原来薛仲心知白派弟子只占了少数,论声望、功绩自己终比乌古斯逊了一筹,倘若按人头推选自己必输无疑,因此先用言语挤住对方,好让乌古斯不能凭红派弟子众多就得任城主。他打量小宴时早已瞧出那片盾牌正是鲛珠盾,虽不知小宴如何得到此盾,心念飞转生出一计。如此不免让小宴作了城主,可总好过乌古斯得此大位。至于小宴,他只道是一名寻常白派弟子,不知什么巧遇得了这宝盾,日后必可威逼利诱迫她让位。

乌古斯走到小宴身旁抚了抚那盾牌,缓缓转过身来对薛仲道:“我等愿奉小宴为城主。”红袍人众听了都叫嚷起来,颇黎大声道:“叶尔勃,这分明是设好的圈套,咱们岂能上当?”乌古斯道:“我亲自验过那盾牌,果然是我教遗失多年的神兵鲛珠盾。乌古斯说话从不反悔,谁若不服,便去取了李靖人头再来说话。”红袍人众听了,虽都气忿不平却无人再敢答话。薛仲上前,恭恭敬敬对小宴道:“我们第三城兄弟个个愿听城主调遣。”

小宴听这些人说来说去,自己竟莫名其妙成了城主,只觉一阵迷惘,心想:“总不能说我不是袄教弟子吧。若是他们知道李靖还是我领过恶阳岭的,更是大大不妙。眼下看来这城主不当也不成,只能先装傻充愣糊弄一通。”当下对薛仲道:“薛坛主,这盾牌是前些日子我在村口一个山沟里拾到的,难道是什么值钱的宝贝吗?干嘛又叫我当城主,这城主都每天干些什么啊?”薛仲心道:“果然是个寻常乡下姑娘,日后逼她让位易如反掌。”于是低声道:“须先让叶尔勃领大家祭奠老城主英灵,余事吩咐我处置便是。”小宴点点头道:“叶尔勃,你领大家祭奠老城主吧。”

乌古斯道:“是。只是这血泪祭……”小宴道:“拿刀在自己脸上划怪疼的,我看就免了吧。”乌古斯喜道:“多谢城主。”便伸手去抓那童儿,小宴道:“咦?你要干什么?”乌古斯道:“血泪祭有放血、烹煮、分食三道礼,属下这就用童儿代祭。”小宴道:“你划在自己面上知道疼,划在别人面上,别人就不痛了吗?去找只牛啊羊啊之类的代替吧。”乌古斯道:“属下遵命,只是在这地下石窟中,怕是一时找不到牲畜。”小宴看了看郭三,见他正朝自己一脸坏笑,心道:“我这裏焦头烂额,你却在一旁笑我。”便一指郭三道:“你快去找些牲畜来。”郭三道:“遵命。”见他走出石厅片刻间便跑了回来,手中捧了一头灰狼递给乌古斯。乌古斯领众人行罢祭礼,将狼放入一口铜鼎中煮了一会儿,从鼎中舀出一勺来尝了尝,抹唇咂嘴后竟然面色惨白,满头大汗。小宴见了,小声问郭三道:“你那头狼从哪里来的?”郭三道:“是王子贞养的臭狼。上次在升道坊收了几只,饕餮兽都不愿意吃,我就一直养在葫芦里了。”

小宴叹了口气,对乌古斯道:“你也分些给薛坛主尝尝。”又走到那童儿身边,解开绑绳,对童儿道:“送你回家好不好?”童儿道:“我不回家。”小宴一愣,仔细看了看那童儿,见他双眸中有淡淡红色,前额微凸,双耳方方,项上戴了一个小小金锁。小宴奇道:“你不是本地人吧?”那小童还未及答话,忽然轰隆隆一声巨响,众人都觉得一阵摇晃,泥沙碎石纷下,落得满身满脸。一个洪钟似的声音吼道:“谁这么大胆,敢掳走我儿子?!”这吼声震得人人耳中鸣响,薛仲大惊失色,对乌古斯叫道:“叶尔勃,你抓来的那童儿究竟是什么人?”

〖注:对火井洲的描写来自我国对石油天然气的历史记载。《太平广记》:“火井一所,纵广五尺,深二三丈。在蜀都者,时以竹板木投之以取火……曾有汲水,误以火坠,即吼沸涌。烟气冲上,溅泥漂石,甚为可畏。或云,泉脉通东海,时有败船木浮出。”《太平御览》:“神丘有火穴,其光照千里,去琅琊三万里。”〗